在法定幅度内罚款，也会被改判吗？

处罚决定书上，罚款一栏须填列一个数额。法条所给的，往往是一段幅度——“一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”。究竟填列多少？不少执法人员的做法，是取中间值、对照情节表，或者径行从低；数额一经落定，却鲜有人阐明“为什么是这个数”。手续齐全、程序完整，唯独在最要紧的“相当”二字上，留有空白。

一、罚款不是“在幅度内选一个数”

行政处罚遵循过罚相当原则。《行政处罚法》第五条第二款规定：设定和实施行政处罚必须以事实为依据，与违法行为的事实、性质、情节以及社会危害程度相当。

法定幅度只划定了裁量的边界，真正需要确定的，是落在这段幅度里的哪一个点。判断的依据，不是“取中”或“从低”的惯例，而是违法行为的事实、性质、情节和社会危害程度。

换言之，“在法定幅度内”解决的是“合不合法”，“是否相当”解决的是“合不合理”。前者成立，不等于后者亦成立。

二、三个常见的误区

1第一个误区，是把“合法”当成“安全”。只要未超出幅度即以为无虞，忽略了“明显不当”本身就是独立的一项撤销、变更事由。

2第二个误区，是把“从低”当成“稳妥”。过罚相当的关键在于“相当”，而不在于“低”；该重而轻，同样失当。

3第三个误区，是把从轻、减轻当成可予可不予的“人情”。《行政处罚法》第三十二条规定，当事人有主动消除或者减轻违法行为危害后果等五种情形之一的，“应当”从轻或者减轻行政处罚。这是法定义务，并非可予可不予的裁量空间。

三、数额明显不当，法院可以直接变更

有人以为，只要未超出幅度，法院至多予以提示。法律实际提供的，是更为直接的手段。

《行政诉讼法》第七十条第（六）项将“明显不当”列为撤销情形；第七十七条第一款更进一步：行政处罚明显不当，或者其他行政行为涉及对款额的确定、认定确有错误的，人民法院可以判决变更；可见，数额明显不当的，法院可以直接变更，而不必发回重作。

风险恰在于此：合法性没有问题，合理性同样会受到审查，而审查的结果，可能直接落在罚款数额本身。

四、有案为证

这一规则，已有判决为据。

张某良诉安阳市文峰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行政处罚案，已入选人民法院案例库（入库编号2024-12-3-001-001）。张某良系个体蔬菜店经营者，从批发市场购进约20斤韭菜零售，经抽检发现腐霉利残留量超标。该局就其未查验供货者合格证明文件的行为给予警告；对经营农药残留超标食品的行为，则依据《河南省食品小作坊、小经营店和小摊点管理条例》，在“一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”的幅度内罚款53000元。

一审驳回其诉讼请求。二审法院认为：张某良属小微经营主体，无处罚前科，主观上并非故意，案涉货值较小，亦无已知的危害后果。据此，53000元的罚款“明显过罚不当”。二审据此撤销一审判决，并依据《行政诉讼法》第七十七条第一款，将罚款直接变更为1万元。

同类的纠正并非孤例。某芳羊肉经营部诉盐城市大丰区市场监督管理局案（入库编号2025-12-3-001-001）中，经营部销售未经检疫的羊肉，货值不足万元、违法所得仅180元，却被罚10万元——而该案罚款幅度为“十万元以上十五万元以下”，10万元已取在法定下限。二审审理中，法院认为，该经营部经营多年、明知羊肉应当检疫，但相较其货值金额与危害后果，10万元仍属“小过重罚”；经协调，该局自行撤销原处罚，将罚款调整为1万元。该案以原告撤诉结案，一审判决视为撤销，并非二审改判。

两案的落点相同：审查者所关注的，不只是“是否落在幅度之内”，更是“这个数额，与违法行为是否相当”。

需要说明的是，前述张某良案的违法行为与处罚均发生于2021年上半年，早于2021年修订的《行政处罚法》的施行之日（2021年7月15日），故裁判理由所引的是当时施行的《行政处罚法》第四条（其中已含“过罚相当”的表述）；2021年修订后，这一规则见于现行第五条第二款。

五、现场需要补上的两件事

1第一件，把“相当”的理由写进决定书。裁量可高可低，但每一数额均须有说明。属于《行政处罚法》第三十二条情形的（如主动消除或者减轻违法行为危害后果等），应当从轻或者减轻；属于第三十三条情形的（违法行为轻微并及时改正，没有造成危害后果的；初次违法且危害后果轻微并及时改正的；有证据足以证明没有主观过错的），则不予处罚或者可以不予处罚。两者法律效果不同，均应当在决定书中逐项写明；涉及罚款的，还应说明其落入的裁量档次。理由落于纸面，处罚方能成立。当事人询问时，可以这样答复：

“这个数额，是依据《行政处罚法》第五条第二款，结合您的违法事实、性质、情节和社会危害程度逐项裁量确定的，具体理由已写进决定书。”

2第二件，把裁量基准用好、留下痕迹。对照本机关、本领域的行政处罚裁量基准，说明裁量落入该档次的理由；各省、各领域的档次划分不尽相同，以本机关现行基准为准。最终决定书中的每一数额，都应当能对应到一项已写明的情节。

罚款不是“在幅度内选一个数”，而是“在幅度内找到一个相当的数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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