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了“放弃陈述申辩”，听证就免了吗？

办案现场，常见这样的情形：当事人在告知笔录上签字，明确表示放弃陈述、申辩。执法人员遂以为程序已了，径行作出处罚决定，卷宗看似齐整。

然而，恰恰是这看似齐整的一步，最易留下破绽。症结不在事实认定，而在程序——放弃陈述、申辩，并不等于放弃听证。

一、两项权利，各自独立

《行政处罚法》第四十四条要求，作出处罚决定前，应当告知当事人拟作出的行政处罚内容及事实、理由、依据，并告知其“陈述、申辩、要求听证等权利”。在条文中，要求听证与陈述、申辩并列，是一项独立的权利。

正因独立，放弃其一，不影响其二。当事人放弃陈述、申辩，行政机关固然无须再听取其陈述、申辩；但听证告知义务，并不因此免除。是否应当告知听证，取决于拟作出的处罚是否属于第六十三条所列的处罚，而不取决于当事人是否提出陈述、申辩。

而“没收较大数额违法所得、没收较大价值非法财物”，正是第六十三条第（二）项明文列举的一类。也就是说，拟没收的违法所得、非法财物一旦达到“数额较大”或“价值较大”，行政机关即负有告知听证的义务，与当事人是否提出陈述、申辩，并无关联。（“较大”的具体数额全国并不统一，由各省按执法领域分档规定；办案时先定所属领域，再对照本地现行标准。）

二、告知要写全，也要留痕

陈述、申辩与听证，实务中通常并列载于同一份告知文书（告知书或告知笔录），由当事人一处签字确认。要证明“听证已告知”，这份文书须同时满足两点：写明听证，并有当事人本人的签字或捺印。

常见的疏漏有两种。一种，是文书只写“你有权陈述、申辩”，遗漏听证。当事人即便签字，所确认的也只是文书已载明的内容；遗漏的听证，签字无从补正。另一种，是虽已告知，却无当事人确认的痕迹——告知是否履行，不以行政机关自述为准，而以卷宗能否证明为准。这一处签名，往往就是程序合法与否的分界。

三、法院是怎么认定的

上海海事法院（2019）沪72行初34号一审行政判决（2020年11月作出，双方均未上诉，已生效）。该判决已入选人民法院案例库（入库编号2026-12-3-001-003），并被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列为“2020年上海法院行政审判典型案例”之四。

该案中，当事人与他人共同所有并经营的“兴某油002”轮，在上海浦东机场码头外围海域运输无合法手续的成品油，被查获232.974吨。行政机关拟没收该批油料，并于处罚前制作告知笔录。该笔录由办案系统自动生成，将陈述、申辩与听证分列两页：第一页经当事人签字（放弃陈述、申辩），记载听证告知的第二页，则无当事人签字或捺印。

行政机关则主张：当事人既已放弃陈述、申辩，自无须再行组织听证；民警已现场口头告知，第二页漏签只是疏忽。

法院未予采纳：要求听证，是与陈述、申辩并列的一项权利，放弃陈述、申辩不能推定放弃听证，行政机关亦不能因此免除听证告知义务；系统打印记录、民警当庭陈述，均不足以证明已告知听证；记载听证告知的第二页未经当事人签字或捺印，不足以证明已履行听证告知义务。据此，法院认定没收该批油料属于对当事人财产权益产生重大影响的处罚，行政机关未完整履行告知义务，构成程序违法，判决撤销该处罚决定，并责令重新作出处理。

该案判决时适用的，是2017年修正的《行政处罚法》第四十二条，其列举仍为“责令停产停业、吊销许可证或者执照、较大数额罚款等”，并无“没收”二字。法院的说理，与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性案例6号一脉相承：同是从这一“等”字入手，将“没收较大价值财物”一并纳入听证告知范围。而这一规则，如今已由第六十三条第（二）项明文确认。规则未变，只是由解释上升为列举。

四、现场要补两件事

一是当场把话说清楚：“您已放弃陈述、申辩；但本次为没收财物且数额较大，依法还应告知听证，您有权要求听证。要求听证的，我们依法组织；不要求的，也请在此签字，确认我们已依法告知。”

二是把痕迹留在卷宗：将“听证权已告知”与“当事人是否要求听证”在告知书或笔录中一并写明，并请当事人本人签字或捺印确认；不能只有系统自动生成的格式文字，而无当事人的签名。

放弃陈述、申辩，不等于放弃听证。程序是否齐整，不在于当事人签字放弃了什么，而在于该告知的是否到位、该留痕的是否留得住。